漂泊纸月里，被折来折去的语法——《ペーパームーン》译后记

众所周知，日语的句子，构成方式通常为主语+宾语+谓语。简而言之，就是主人公先于事件登场，在主人公悉数登场之后，才会交代主人公的行为。这种结构模式就使得日语「说一半」的悬念尤其加重，毕竟不仅是行为在最后才会交代，连行为的结果也需要到最后才能确认（做了或者没做、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）。而这种句子，在中文虽然也能拼凑出来，不过表达的自然程度可以说会降低许多。 虽然中文复用这种结构称不上好选择，但如果想要保留节奏的话，有时候是不得不这么做的。换成中文最常用的主语+谓语+宾语结构，一些停顿的悬念就会被破坏。从声音来说，也有逻辑重音的落点问题，想要完全匹配原来的重心，就不得不对中文进行一些拆散重组的改造了。幸运的是，中文的自由程度非常高，一些情况可以用倒装句实现适配，在中文表达自然的前提下，将句子里的重心交换一个位置。不过在这里，我打算讲的是更特殊的个人方法。 接下来，请看这篇《ペーパームーン》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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ペーパームーン

纸月亮

俺に欠けている　無意識の内の

我至今都在找寻着，该在无意识的深处中

秩序って/やつを　探してみたけど

作为秩序的/那家伙，尽管我在努力找寻着

どこにも見当たらない　薄い雲みたいな

但在哪里都没能找到啊，像薄薄的云朵一般呢

掴めは/しない　甘い綿アメ/だった

抓不住也摸不着，是一朵甜甜的/棉花糖

夢が降って　君探した

梦纷纷落下，我找寻着你

見えている/もの/も　見えてない/もの/も

看得见的东西也好啊，看不见的东西也好啊

全部俺の/ここ/に　刻みつけ/たいんだ

全部都在我躯壳上，深深地留下/刻痕吧

暗がりに潜む　ミルクティーの/匂い

在黑暗深处潜伏着，却因为奶茶的香味而

惹き付けられる　仔猫達が/いて

忍不住钻出来了的，是群幼小的猫儿

夢が降って　君探した

梦纷纷落下，我找寻着你

もう、歌えない/事があって

已有太多的事，无法去歌唱

でも俺は/歌わなきゃ

但是我必须，必须歌唱啊

紙に描いた/三日/月に

纸上画了道，弯弯的月牙

火を放って　俺/は

燃烧着纸月，如今/我

赤に染まる　向こう/側

被红光染透，彼方的/世界

そこには意思/があって

那里有种意志，闪烁着

夢が降って　猫拾った

梦纷纷落下，我抱起幼猫

紙に描いた三日月に

纸上画了道，弯弯的月牙

腰かけて君探した

乘着那纸月，仍找寻着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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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 2019 年 Chiba Yusuke 为 The Birthday 的 B 面曲合辑《WATCH YOUR BLINDSIDE 2》新曲所创作的歌词，虽然意境独特但用语十分朴素，只说翻译歌词大意的话可以称得上简单难度。但它短促的句型，对我这种讲究声音对称的翻译方法反而是存在极大挑战的。

俺に欠けている　無意識の内の　秩序って/やつを　探してみたけど

（尽管我在寻找着，在我的无意识之中，缺失了的作为秩序的家伙）

一个句子被分成了四个部分，这篇歌词里大多都是这么处理的。这一句的难点在于它穿插了很长的修饰；

暗がりに潜む　ミルクティーの匂い　惹き付けられる　仔猫達がいて

（那群小猫本来藏身在黑暗中，却因为奶茶的香气而跑了出来）

同上，完整句子被分成四部分。这一句的难点在于作为主语的小猫们留到了最后才登场；

紙に描いた三日月に　火を放って　俺は

（我点燃了纸上的新月，我…）

……

紙に描いた三日月に　腰かけて君探した

（我坐上了纸上的新月，接着找你）

副歌的部分同样有这种处理，纸月先一步出场，但真正的主语（点燃和乘坐纸月的「我」）却隔了一句才登场……尽管这种写法贯穿了全篇歌词，但我想，只要解释清楚我在这三处的处理方式，应该就能看明白剩下的部分了。 显然，拆成四段分别处理并不恰当，但我也没有把这些拆开的句子都合并成一句，我的选择是拼贴和重组，以确保每个短句都能一定程度上自洽。 在「俺に欠けている　無意識の内の　秩序ってやつを　探してみたけど」里，我将主人公行为拿出来，先写了一个单独短句「我至今都在找寻着」，让后续的描述不至于缺乏实体。按照原文的顺序写完「该在无意识的深处中，作为秩序的那家伙」这两句后，我再将「探してみたけど」重新翻译成了结果，并把中文里应该放在句首的「尽管」放在了这一个短句的前方，「尽管我在努力找寻着」。虽然在原文里这句是前面三句的收束，但译文里，实际上前三句我就已经交代了大部分内容，这一句则成为了独立的结果描述，或者说一个语义上的回环，它的主要作用也是用来衔接下一段的「どこにも見当たらない（但在哪里都没能找到啊）」。 在「暗がりに潜む　ミルクティーの匂い　惹き付けられる　仔猫達がいて」里，先出现的是小猫们之前的行为，接着才是原因（奶茶的香气），和结果（小猫们被吸引出来了）。如果用镜头调度的方式形容的话，这就是一个先拍摄环境，下一个镜头再拍摄散发着热气的奶茶，并将焦点从眼前的奶茶推远、对焦到出现的小猫们身上。这里我保留了原文的嵌套结构，第一句的「在黑暗深处潜伏着」和第四句的「是群幼小的猫儿」是关联，第二与第三句的「却因为奶茶的香味而/忍不住钻出来了的」连续行为我也保留了下来，只是用了倒装的形式让它看起来像正常的中文。虽然在最后一句出现之前，都没办法判断这个句子在表达什么，但我认为这是为了适配那种镜头画面而不得不作的调整……有时候不要让句子一目了然也是一种节奏控制。 最后是「紙に描いた三日月に」部分，其实和最开始说的处理是一样的手法，我把主语「折」到了后面，并让句子能够独立成立。仅仅一个「纸上的新月」没办法作为一个中文句子成立，那稍微增加一些内容，让它变成一个描述就好。「纸上画了道弯弯的月牙」，严格来说并不完全等价原文的描述，但是增加的部分不会对原文造成干扰，主要作用就仅仅是让断句能够成立而已，虽然它也附带了让文字更有质感的作用（选用「月牙」结尾则是因为开口型的发音更好唱）。而后面的「火を放って」和「腰かけて」都需要前面的「紙に描いた三日月に」作为宾语才能成立，我的处理就是再加进去一个缩略版的宾语，写成了「燃烧着纸月」和「乘着那纸月」。在这种局部的微调之后，也就能和后面自然地衔接了。 最终，在没有调换镜头顺序的前提下，我让自己的译文跟着原文的分镜完成了。 这篇差不多是第六十篇完成的 Chiba Yusuke 的歌词，在翻译他的作品时，可以说全部都用了这种以适配声音为第一目标的翻译方式。尽管一开始会面临着中文越写越奇怪的问题，但到如今大概也算是能让自己的译文看起来只是「不是那么流畅但是读起来没多少障碍」了……我想，也算是取得了可观的成长吧。翻译这种事并不是简单的只隔了一层语言，也隔了一层文化和一层声音，做到了如今程度，大概也是值得记录一些感想和心得了。 翻译的事，其实和赛车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。有的人跑得快，有的人跑得稳，甚至有的人跑得非常有观赏性。但是，我想应该没什么人会放着干净的赛道不跑、而选择让自己的爱车滚到泥泞的越野赛道吧——毕竟，「歌词大意」早就是能标准化生产和评价的东西了。 但是，也确实会有这种只能在泥泞里看到的风景的。顺着声音的轨迹，也许能让非母语者的感受离母语者的感受近一些……本着这种想法，我撰写了这篇笔记，如果能在未来帮助到某个人，那也算是创造出新的意义了吧。